2018年10月22日 星期一

灰姑娘 第一部 (1)


◆愚者之夜1900

他這輩子做過很多有辱家門的事,艾許心想,但什麼都比不上今晚、此地、這身打扮。他的父母若看到兒子穿著緊身褡,酒紅色裙襬拖到地上,戴著假髮化了妝,絲質面具掩住半張臉,周旋在滿室貴族間,肯定會氣得再死一次。



他的面具是報喪鳥,羽毛漆黑,額頭一抹白色像是鐮刀的反光。沒有人嫌他不吉利,放眼望去,不乏更誇張、令人敬而遠之的造型。離他最近的女士戴著蝴蝶面具,黑色翅膀鑲著金箔。另一位男士是海怪,章魚觸角纏住脖子。再過去還有牧羊犬,那頂毛帽子很有趣。

春神——艾許忍不住多看一眼,遮在她身上的花瓣也未免太少了。

全身漆黑——看不出是什麼東西。

狐狸——嗯,他好像知道是誰,但嘴巴要閉緊,今晚叫出別人的名字會招來厄運。

這就是愚者之夜,眾人改頭換面,伴隨鈴鼓、魯特琴和長笛的旋律,宴飲狂歡直到天明。天明後自有殘局要收,但在無限供應的好酒催化下,此刻這些都不算什麼。

「你不該再喝了,灰姑娘。」男爵夫人突然出現在他身邊,還拿走他手裡的酒杯。她穿得一身白,面具用銀線繪出精細的紋路,長髮盤在頭頂,綴著點點珍珠。她的鞋子肯定很高,不用抬頭就可以和艾許說話,但走起路來完全不受影響。

說來弔詭,和平常比起來,此刻她更像艾許心目中的樣子:現身凡間的神仙教母,彈指便能讓人屈膝臣服。

「什麼灰姑娘?」艾許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,又擔心一使力就把衣服撐破。「我對床邊故事沒興趣。」

「很適合愚者之夜,不是嗎?有點想像的空間,有點神秘。」男爵夫人稍微舉手,僕人便趕過來收走酒杯。艾許低聲咒罵。「放心,你身上的魔法不會到午夜就消失不見。」

艾許出發前在鏡子前細細審視自己,就像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。眼線上揚,嘴唇豐潤,下巴完全看不到鬍子的痕跡,簡直就像神仙教母施了魔法,面具遮住半張臉,反而更顯風情。唯一的缺點是身高,他就算穿著平底鞋,還是比在場所有女性來得引人注目。

「我沒辦法呼吸,背也癢得要命。」他抓著扇子,表示拒絕的手勢是往上,還是往右前方點一下?他前幾天才急就章學了一輪,做錯了神仙教母就會啪一聲打在他的手背上。老天啊,他們難道就不能好好用說的?做生意講價都沒這麼麻煩。

「背挺直,別去想。」

說得容易。前方一群女人經過,交頭接耳發笑,艾許目測那幾雙鞋子起碼都有三吋高,但她們個個步伐輕盈,像是腳不著地。「你們怎能穿著這玩意兒走來走去?」

「靠逆來順受的毅力。」男爵夫人微笑。「為了不讓你中途昏倒,我們已經把繫帶放寬多了。」

艾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:放聰明點,別搞砸了。

「我得再喝一杯。」

「別傻了。王子再過一刻鐘就要進場,我可不希望你到時候癱倒在地上,站都站不起來。」

「說不定他也喝得爛醉,才能忍受今晚這麼多狗屁倒灶。」他的聲音可能太響,旁邊有幾個人投來驚恐的眼光,看來就算戴著面具,某些規矩依舊不容挑戰。

「灰姑娘。」男爵夫人又再叫了他一次,語氣輕柔,效果就像冷風颳過。「等你有機會和王子共舞,再拚酒量也不遲。」

「如果他邀我跳舞,我一定會跌倒。」光想像那個畫面就讓艾許想笑,或尖叫。「我可沒學過女方舞步,男方的也忘得差不多了。」

「你最好別用這種方式引起注意,尤其這個晚上,密探和士兵都有點緊張兮兮。」還用說嗎?牆邊每隔五步就有一個,柱子後方,露台前,戴著簡單的面具,盡力表現得像是路過,但就像雞群中的老鷹一樣醒目。「用保守一點的方法,奉承他,和他調情,不著痕跡把他帶到花園裡,只要夠暗就行。」

「我猜,這裡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這麼打算。」既然王子還沒訂下婚約,只要有點投資眼光,就不會放過這個利潤驚人的目標。「要擠開這麼多競爭者可不容易。」

「有點信心,灰姑娘。」神仙教母淺淺一笑。「他向來喜歡美女,更無法抗拒驚喜。」

但願如此。

有個男人朝艾許走來,口音軟到含糊不清,邀他稍後共舞一曲。艾許繃直了背脊,差點沒把扇子握到變形。這是某種危險的訊號嗎?覺得他很有趣?很可疑?但最終他也只能點頭說:「我的榮幸。」這一開口肯定就洩了底,但對方要麼不在意,不然就是四周太吵,根本蓋過了他的聲音。

那男人沒費心打扮,面具上畫了三朵薔薇,既然艾許想不起來是哪家的紋章,可見無關緊要。男爵夫人顯然也有同感。「來吧,我們還得跟幾個朋友打招呼。」她挽住艾許的手,直接走開,就算王后也不能做得更傲慢。「瞧,沒你想像的難。」

事情都是這樣進行的嗎?艾許想著,打量彼此的面具,一切都是逢場作戲。「王子可能沒這麼好哄,萬一他當場揭穿我怎麼辦?」

「啊,那可是嚴重的觸犯禁忌,太煞風景。今晚大家都有默契,樂意被表象愚弄,你只管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。」男爵夫人微笑,於是艾許第十三次想伸手抹嘴唇,天知道上頭塗了什麼,厚重一層黏糊糊的,他每喝一口酒,就會在杯緣留下痕跡。

冬夜的狂風正搖撼窗戶,嘯聲陣陣襲來,宛如心有不甘的鬼魂尖叫。這座城堡立在彎河港外,有三層石牆和護城河環繞,擋得住高地蠻子攻擊,但內部就和每個歷史悠久的要塞一樣,既冷又陰鬱,彷彿見證過的每一場殺戮都徘徊不去。

四周什麼口音都有,有些人還改用方言交談,彷彿這樣就能保持隱密。四周燈火搖曳,深淺不一的陰影投向牆壁,織錦上十位聖徒的笑容因而變得有點不懷好意。艾許比較喜歡平常的九位,九是個好數字,平衡又完美,十位像是多了不速之客,像是壞兆頭。

艾許往前走,停在第一位聖徒前面。他手持木杖和油燈,負責引領彼岸的幽靈。

據說死者會在今夜回來,戴上面具和活人一同狂歡。

有那麼一會兒,艾許想著四周是否會出現熟悉的臉孔,任何舊日的鬼魂,但這是不可能的,他住過的城堡遠在百里外,早已燒成斷垣殘壁,而他父母的屍體,據說掛上了城牆示眾百日,再沈入冒著燐火的無底沼澤,那是對無可饒恕罪人的懲罰,確保他們永世不得翻身。

逃亡十年,艾許心想,總該作個了結。

不遠處總管舉起手,朝大廳另一端的樂手示意。雖然這曲才剛開始,但魯特琴熟練地幾個彈撥,便暫且做了個結束。室內突然安靜下來,每個在喝酒的,大啖餐點的,調情聊八卦的賓客都停下動作,看往同一個方向。就連男爵夫人也收起扇子,握在手中。「準備好了?」

大概吧。反正他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
雙扇大門緩緩打開,寒風呼嘯,瞬間颳滅幾根蠟燭,讓半數賓客冷得倒抽一口氣。士兵魚貫而入,排出兩列隊伍,個個制服筆挺,繡上王子專屬的紋章,頭盔上也裝飾著羽毛。雖然還不到上戰場這麼全副武裝,但配劍閃亮,和他的報喪鳥面具一樣充滿威脅性。

誰佔上風,還很難說。

艾許站在原地不動,任身邊賓客湧向門口。計畫順利進行,他既然能來到這裡,就表示接下來沒什麼好擔心。他大腿上的匕首綁得很緊,金屬壓進肌肉隱隱作痛。照例所有賓客都要在崗哨內繳械,但俗話也說了,沒被逮到就不算賊。

一個動作就能殺了王子。只要時機適當。

只要下定決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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