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
泰雷沙曆四百九十九年,算是難得平靜的一年。
平靜得令人不安。
事實上也可以解釋成各國為了儲備力量,不再浪費精力在與別國的鬥爭上,卻全力在國內囤糧、造械、練兵,為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作準備。對這種狀況瞭解得最透徹的,也許是依舊往來於兩大公國,毫無愧意地蒐集、傳遞消息,三不五時也為雙方解決一些間諜和刺客的德雷斯。
春天和夏天都太平無事的過去了,康妲爾仍住在麥凱西家,但每天一早就到梅瑟城裡,與凡提尼一同批閱公文、商討國事,或到城裡巡察。她也常到神殿去找沙特非亞,翻閱藏書或聽他講述過去的冒險經歷。但她消磨最多時間的地方還是練兵場,她得了貝因和艾瑞的承諾,兩人有空就到練兵場與她作一對一的訓練,禁衛軍自由操練時她也會參加,還在夏天時跟著軍隊南下,順道拜訪了一趟狄洛的領地。
藍依然住在麥凱西宅裡,幾乎呈隱居的狀態。除了狄洛定期來訪,梅瑟城渾然不知這個女孩的存在。思琳曾慫恿她參加外界的活動,充滿信心地保證憑藍的容貌、氣質、甚至不為人知的過去,一定會成為宮裡的大紅人。但藍一聽到這件事就拼命搖頭,害怕得幾乎哭了出來,弄得思琳十分尷尬,只好作罷。她原本對這個謎樣的女孩十分好奇,有段時間常黏著她,但可想而知,藍終日不發一語的個性和思琳實在相差太遠,以致女孩過不多久就把興趣轉到別的地方去了。
秋天公國會議召開時康妲爾再度同行,這回也暫時棲身在凡提尼的秘密宅邸裡。有了去年的經驗,康妲爾對這一帶已經相當熟悉,還向凡提尼提議隻身前往即可,但當然立刻就被打了回票。
出發的前一天,康妲爾很早就上床休息了。到了半夜的時候,她在半夢半醒間見到一個人走進房裡,她想起身,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,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身影無聲無息地走近,動作虛浮得有如飄浮,康妲爾感到深邃的藍色佔據了視野,有如俯望亙古的澈湖。水般冰冷的觸感拂過額頭,聲音亦緩緩滲進耳中,彷彿水滴落在石上的回聲。
「這是約定的印記,陛下。泰雷沙之血將會引您找到柯羅特蘭的基石,希望……」
後面的話她已經聽不清了,她眼睜睜看著那個鬼魅般的身影飄出去,卻連起身去追的力氣都沒有,只得昏昏沈沈地閉上眼。當她在微明的晨曦中醒來時,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。
晴朗的天氣使為期十天的旅程相當平順,平順得讓康妲爾在行進中說溜嘴,向朗德抱怨覺得無聊,當場就被德雷斯敲了一記。隊伍只在經過拜達隘口時遇上因暴風雨而坍塌的土石,被迫停留半天以疏通道路。
當康妲爾在德雷斯的護送下走上熟悉的小徑時,不禁興起了時光飛逝的感慨。她一抵達被濃蔭染上秋影的宅邸,就看到全副武裝的侍衛長站在大門前,對她躬身致敬,亞麻色的頭髮垂落下來,遮住了他的前額。那雙紫黑色的眼睛依然給人冶艷的感覺,但他已經不像個少年了。僅不過一年的時間,他的體格變高、變壯實了,稚嫩之色完全消褪,被更加堅忍肅穆的神情所取代。
德雷斯把宅邸內外巡了一遍,回到大門前,對沃弗拉姆點頭致意。「交給你了。」
青年覺得伯爵的眼光似乎在他身上多留了幾秒,但他決定忽略過去。「是。」
「十天後我會來接你。」德雷斯轉向康妲爾,嘴角微揚:「可別太為難這些人了。」
「說得我好像專惹麻煩似的!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他笑道,俐落地策馬迴轉,在康妲爾來得及回嘴前便疾馳而去,消失在通往凱斯特瓦的道路上。
康妲爾交出韁繩,對沃弗拉姆笑著。「真高興又見到你。去年的事情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哪!不過你確是變了不少。」
「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。這表示我的努力有了成果。」
感受到聲音中微妙的波動,康妲爾問道:「你已經找到目標了嗎?」
「是的。」
康妲爾大為好奇,但沃弗拉姆只是微笑。看那神情,康妲爾也知道大約和名為「愛情」的珍寶有關,也就不再問了。
抵達的第一天無事可做,康妲爾安頓好後便帶著沃弗拉姆在附近溜達,除了染上秋色的樹叢生得更為茂密,流過宅邸後方的泉水比去年更加豐沛外,四周的景物並無變動,但當她站在樹林前望著即將沈入山緣的夕陽時,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焦躁,彷彿在某處遺落了什麼東西,怎麼也想不起來。她想起去年來此地時也常這樣心神不寧,但現在那份感受更加強烈,清晰得像是有什麼東西逼至胸口。沃弗拉姆也許發現她神態有異,多看了她好幾眼,但什麼話都沒說。
不明所以的預感一直糾纏她到夜晚,甚至在夢中仍緊追不放,直到她在悠長的嘆息聲中醒來。夢中的景象已不復記憶,但被溫柔包圍著的感覺仍栩栩如生。她感到胸口一陣刺痛,像被皮鞭末端抽到一樣。她本能地把藏在衣服底下的項鍊拉了出來,那是父親留給她的王戒,精細的刻工在微光中閃閃發亮,火焰的輪廓隱約可見。她真的被刺到了嗎?還是她的錯覺?
「銀色的火焰……」
她跳下床,走向窗邊。桌上的蠟燭已融成一小堆,房中被紗樣的灰色所籠罩,好像時間就此凝住不動。打開護窗板,清冷的水氣便襲了進來,流泉般將她全身上下洗得乾淨澈明,一瞬間她似乎又回到弗洛拉的小屋中,那裡只有山巒、青空、飄風,人們依從大地的脈動而活,並成為自然的一部份。沒想到回柯羅特蘭後,竟連獨處都有困難,連傾聽內心的聲音都成了奢侈。
從窗口流洩進來的光已變成有氣無力的灰白,康妲爾換上輕簡的衣服,從窗口爬了出去——沃弗拉姆一定已經守在門口,他是不會讓她在清晨時分隻身出去的。她並不是討厭他的陪伴,但此刻她更想單獨一人。
康妲爾的房間在二樓,面對後花園,一根大樹的枝幹正好伸到窗前,作了她的支撐物。她以比孩童更輕率的態度爬下樹,快步越過花園,來到宅邸後方的樹林中。
天際已流洩出破曉時刻的灰白,康妲爾每一步都激起青草帶水氣的清香。殘霧仍流連在樹幹間,就像仍眷戀著夜的幽魂。四下一片寂靜,連鳥鳴聲都不得聽聞,但並非帶來死亡的氣息,反而讓一切都像尚在子宮的嬰兒般,只待時機到來便要開始啼鳴成長。康妲爾在這裡感受到了很像水晶宮的一種波動,光明的,堅強的,帶有母性的;剛軔得足以支撐天地,又溫柔得足以撫育萬物。當初泰雷沙選擇凱斯特瓦作為權杖的棲身之所不是沒有道理的。但,和水晶宮比起來,這裡卻更顯得……
「啪喳!」
突然響起的枝葉斷裂聲嚇了她一大跳,她不假思索地轉身伏下,隱在一叢矮樹後,心跳得又急又快。天都還沒亮,有誰會到這種地方來?如果那是宅子裡的人,她就會受到斥責,如果是陌生人,她就得提防流言,但如果是危險之徒——她就得後悔一個人溜出來了!
的確有人走出了樹林,越過草地朝丘陵後的山巒走去。她的嘴很不優雅地張開了。只有一個人,而且也不是她預期的那三種人,而是她最不能置信,絕不會認錯,且整整想念了兩年的——
「迪墨非!」她用全身的力氣大叫,拼命揮手:「迪墨非!」
他停下腳步,轉頭看見朝他奔來的人,臉上閃過一抹驚愕。「康妲爾?」
「迪墨非!」她拼命撲上去,深怕他消失似地緊抱不放。「我是在作夢嗎?居然會在這裡見到你!這段日子你跑到哪裡去了?我好想你!」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凡提尼大人帶我來的。他去凱斯特瓦開會,我就待在這裡。」她遲疑了一下,意識到不能說太多。「我目前在凡提尼大人的保護下,你知道吧?」
「對唷。我都忘了公國會議正在舉行……」他拍了一下額頭。「不過,他不怕你被認出來嗎?」
康妲爾突然一震,不覺鬆開了手,在旅途中,他們並沒有向迪墨非說過她的身分……
「哈哈,放心,我知道你的事,所有的事我都知道。」他笑得十分坦蕩。「可是我對名利沒興趣,也不是他們哪一方的人,我只是一個消息靈通,好遊山玩水的商人,好不好?」
康妲爾仍有滿腔疑問,如果是德雷斯,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判斷此人不能信任,事實看來也是如此,但不知為什麼,也許是他大哥哥般的語氣,輕率的笑謔,還有毫不掩飾自己知道太多的態度,讓她覺得他是可以信賴的,儘管她絲毫不相信他是商人,單純喜歡交遊旅行等的說詞。
「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?」
「當然是來看你的啊。」他答得毫不猶豫。
「胡扯。」康妲爾也回得很快。
迪墨非大笑,依舊沒有回答。「兩年不見,你變得更漂亮啦!怎麼樣,你已經把那個老是皺眉頭的小子拐到手了嗎?」
「是啊。」康妲爾知道他指的是德雷斯,不禁笑了出來。「還說呢,當初拍著胸脯保證會寫信給我,結果一走就不見蹤影,連隻字片語都沒有!」
「啊啊……人老了就容易忘事嘛……」迪墨非抓抓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「別說這個,我告訴你到北方後遇到的好玩事——」
他們一邊交換分別後的種種,一邊笑鬧抬槓,似乎又回到了從前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。在笑聲中康妲爾卻突然感受到一股近乎悲哀的懷舊之情,彷彿此刻才真正體認到那段歲月已經遠去,再也不會回來了。迪墨非沒變,但她卻變了。
「怎麼了?」迪墨非立即注意到她的表情。「臉歪了哦。」
「沒什麼。只是想到以前……」她聳聳肩,仍想裝出無所謂的樣子。「突然就懷念了起來。我呀,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有那種自由自在的日子了。」
迪墨非沈默地看著她,斂起了嘻笑的態度,聲音也輕柔起來。「柯羅特蘭綁得住你嗎?」他近乎自言自語的低喃一句,伸手攏亂了她的頭髮。「這塊土地終究還是太小了吧,就像鷹終歸要展翅飛翔一樣,總有一天你也要踏上更遠的道路……」
「瞧你,說得像真的一樣!」康妲爾笑了。她知道迪墨非只是想安慰她,但他的心意讓她很感動。
直到靠近宅邸的地方傳來了輕微的喧鬧,康妲爾才如夢初醒地跳起來,驚慌地回頭看著後方。迪墨非看到她的反應,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。「你是溜出來的吧?」
康妲爾縮起脖子。「嗯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迪墨非敲了下她的頭。「你快回去吧,別讓他們把房子都拆了。我也還有事要辦。」
「等等!」康妲爾拉住他,急急問道:「你就住在這附近嗎?你還會再來嗎?」
「嗯……」他想了想,決定似地一擊掌。「明天吧。明天我帶你去城裡逛,好不好?」
「好!」康妲爾頓時喜出望外。「不可以食言哦!」
「明早我在東邊路上等你。再見啦。」他揮揮手,朝來時的方向走了。
奇怪,他原本不是要朝山的方向去嗎?康妲爾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。怎麼又回去了?難道他真是來看她的?但她沒有時間細想,在被沃弗拉姆活逮前,她還得趕緊從後院爬回房間才行。
第二天一早,康妲爾換上最簡樸的衣服——她本來想向女僕借衣服,但這樣一來計畫就會曝光了,再度爬窗出去溜進馬廄。馬伕剛要探看她有沒有帶侍衛,她把馬一扯騎了就跑,也不管他在後面大叫追趕,如風般闖過守門的警衛,拋下一句:「我出去走走,誰跟來我就給他好看!」
她聽見身後一陣騷亂,不禁有些罪惡感,但也管不了這麼多了,迪墨非還在等呢!
迪墨非就在離宅子不遠的小徑上等著,一看到康妲爾,他便掉轉馬頭,一邊喊道:「你一個人?怎麼出來的?」
「爬樹啊!馬還是搶來的呢!」她未曾稍停,直衝過他面前。「快跑!免得他們追上來!」
幾乎是同時,比風還快的身影趕上來,硬生生阻住她前衝的態勢。
「沃弗拉姆!」她急扯韁繩,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來。
「小姐,您要去哪裡?」
「我只是去城裡。」
「這位呢?」
「他是我朋友。」
迪墨非笑嘻嘻的在馬上對他行禮。
「小姐,如果您不信任我,可以請大人撤換我,但請您不要擅自行動。」
「對不起,沃弗拉姆。」從他的眼神,康妲爾知道他已經被她的態度傷害了。「我不是討厭你,可是我跟他很久沒見面了,請你通融。」
「我……」他看看康妲爾又看看迪墨非,為難地躊躇著。
迪墨非在肚裡竊笑。小子,碰上她算你倒楣。
「沃弗拉姆……」聲音流露出懇求的意味。沒有男人能拒絕這樣的神情。沃弗拉姆敗陣。
30
凱斯特瓦城並不是一直保持泰雷沙時期的樣子,天災人禍、人口增長、充滿雄心的國王與大臣都曾留下摧毀和整建的痕跡,因此今天城裡有了十字形的高街、勉強呈棋盤式的街道、廣場和許多神廟。但舊日的痕跡到處都存在著,石造或木造的建築、富人的華宅、神廟、宮殿都是過往的一部份,即使偶爾有新建築出現,也不能帶來些許活潑的新氣,反而會被四面八方湧過來的古舊感給淹沒。梅瑟城裡總是有一股欣欣向榮的氣息,在這裡卻看不到,而那種凝滯的、至死不變的氣氛經過戰亂和不當的治理,就成了百事俱廢的頹喪。
聽康妲爾講起去年的遭遇,迪墨非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。「你實在太笨啦!居然挑在聖王祭的時候進城,當然什麼也看不到了!來,趁那些傢伙還在議事廳裡吵架,就讓我迪墨非來作你的嚮導,好好帶你參觀王城吧!」
迪墨非把坐騎寄在城邊一個朋友的家裡,兩個人徒步進了城門,走上凱斯特瓦的高街。這附近都是有錢商人和權貴的住處,此時顯得警衛森嚴,十分肅殺,康妲爾知道這是因為各地諸侯都來到了首都的緣故,還有更多人是住在城堡裡的。迪墨非一路指給她看那些諸侯的旗幟,經過凡提尼的宅邸時,他們匆匆走過,深怕被德雷斯或杜塞爾等人撞上,其實這個擔心是多餘的,因為重要的貴族今天都到國王城堡去了。
南北向的高街直直通向凱斯特瓦城堡,他們在橫跨城壕的吊橋邊停下,望著越出城牆的高大主樓,以及錯落的各式建築和尖塔。從橋另一端的門望進去,可以看見幾隊士兵、垂懸的旗幟、馬匹和形色匆忙的差役。人聲、兵甲碰撞聲和馬嘶聲像水般從橋上流洩出來,與市鎮上的吵雜聲混雜在一起。康妲爾望著主樓,揣想著會議廳的位置。凡提尼,還有德雷斯正在裡面開會吧?現在情況變得如何呢?如果能親自參與就好了……
她正癡想著,城堡裡突然一陣騷動,一個女人騎著馬,闖過守衛,直衝到吊橋上來,眼看就要和康妲爾撞上了。康妲爾連忙閃避,那人卻在她面前一拉馬韁,驚險萬分又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。
「一群豬玀!沒一個濟事的!」
她一停下來就破口大罵,康妲爾不禁呆了。
「我不是說你,是說裡面的那些傢伙!」女人的五官典雅,開口卻粗魯得讓人瞠目。從服飾和騎的馬看來,她應該是城裡的貴族,而且地位不低。
「你是——」
「加賽琳!」
「加賽琳?」科文大公的名字讓妲爾楞了一下。「你不是應該在城裡開會嗎?」
「誰開得下去呀!豬!聚在一起只會吵吵鬧鬧!」
康妲爾暗暗咋舌,不知道凡提尼是否也是其中之一。「難道你是在開會途中跑出來的?」
「怎麼!你有意見嗎?」
「你太不應該了!不管大家吵得多厲害,多不濟事,做出這種事,就是丟你和科文的臉!如果有人不懷好意,拿這件事來攻擊你怎麼辦?」
加賽琳變了臉色,轉頭睨視著康妲爾。康妲爾說完才後悔自己的唐突,她現在可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儲,怎麼有立場去教訓一個女大公?如果在這裡把事情鬧大就糟糕了!
沒想到加賽琳並沒有生氣。她下了馬,把一頭紅髮攏得像旗幟般迎風飛揚。「你倒挺有膽識,比羅納克那傢伙有種多了。從你說的話看來,你應該不是平民吧?」
「我是和凡提尼大人一塊兒來的。」她避重就輕地回答。
「那個男人呢?」她指向迪墨非。
「啊,不必在意我,我只是個小商人。」他嘻皮笑臉地說。
「他是我的朋友。」
「朋友?和平民做朋友的貴族小姐,倒是少見。」
「這有什麼奇怪的?平民難道是多長了兩隻角,碰了就會引來厄運嗎?」
「有些人是這麼認為的。」
「你很憤世嫉俗。」
「我只是嘴快。禮官常這樣說我。」她理理衣服,俐落地翻身上馬。「聽說康妲爾.葳.昂斯非爾德已經回到柯羅特蘭了,今天會場才吵成這樣,羅納克都要嚇掉半條命了。我就聽你的話回去開會吧!可別忘了你今天曾使喚過一個大公啊!如果那個康妲爾也有這種膽識,我們的麻煩就能少點了。」
「謝謝你的稱讚。」康妲爾笑著目送她離去。
「真是可愛的小姐。」迪墨非說道。
「嗯,她不是能屈居人下的。」除非……「除非我比她強。」
「走吧!既然都到這邊了,我就帶你去看另一樣東西。」
他們沿著環繞城樓的路來到北門,迪墨非指向一座稍微透出牆頂的石造建築,說:「你看,那裡就是權杖原本的居所。」
康妲爾挺直了身體想看清楚一點,但也只能驚鴻一瞥那裂縫斑駁、青苔蔓延的頂部。她很想攀到樹上去看,但又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「那是泰雷沙建的嗎?」
「是啊!當初,這裡只有那座神廟和一座石屋而已。所謂柯羅特蘭的國王,只是權杖的守護者,而不是生物的統治者!是人的野心和慾望,抽長了城堡和尖塔,築高了城牆,鑿出了護壕……」他牽動脣角,帶著諷刺:「泰雷沙創出柯羅特蘭讓人類逃避迫害,沒想到人類卻在這座庇護所中互相殘殺!」他飛快回頭,瞥了一眼身後的市街,唇角微揚,這次笑容加深了,卻多了幾分殘忍的意味。「泰雷沙啊,看看你費心保護的族類吧!」他無聲地說,連康妲爾都沒有注意到。
「我肚子好餓。」他大聲說,康妲爾還在怔忡望著神殿的屋頂。「中午都過了,我們去吃點東西吧!」
康妲爾很久沒有這樣自由自在的感覺了。儘管穿著簡陋的衣服,吃著粗糙的食物,落坐的酒館一片亂糟糟又鬧哄哄——來來去去的人時常會撞到她,有的是不小心,有時卻是蓄意佔便宜。集上待售的家禽不時闖進來,身後還跟了急著追趕的人;在酒館門外,有幾個人在群眾的圍觀中打起架來,粗野的叫罵讓康妲爾聽得臉都紅了。但在這裡,她卻不必再忌諱旁人的眼光,也毋須猜疑別人的心理,那份自由的感覺才是真正刻骨銘心,值得她付出一切代價去追求的。
鄰桌坐著幾個商人,從口音可以聽出是外地來的。他們的嗓門奇大,講起話來肆無忌憚。康妲爾在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突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,不禁坐直了身體,豎起耳朵仔細地聽。
「……康妲爾殿下的消息?」
「她不是還在水晶宮嗎?」
「那是幾百年前的消息啦?照時間看她也該回來了。在克洛瓦大公那裡,就有人曾看過和她長得很像的人啊!」
「是啊!聽說她帶了水晶宮的千軍萬馬,就要殺到凱斯特瓦來了呢!」
「好啦!好啦!你們幾個!」一臉橫眉豎目的老闆從另一端喊過來:「別講啦!羅納克的手下到處都是,你們被抓還要連累我哩!」
「不會的啦!這幾天他防那些貴族都來不及了,哪有時間理我們?」其中一個人雖不服氣地嚷著,但也安靜下來不再說話了。
康妲爾和迪墨非對望一眼,相互會心一笑,便低頭繼續吃東西了。
吃過遲了的午餐,康妲爾以為他們的巡遊就到此為止了,但迪墨非搖搖頭。「我們才看了一小部份的城區呢!跟我來。」
他們離開井然有序的石造建築圍成的高街,拐向西邊的街道,橫貫凱斯特瓦平原的兩條河中,其中一條就流經這裡。愈接近河岸,街道就愈狹窄,兩旁建築逐漸變得低矮,互相擁塞著,推擠著,只差一步就要滿溢到路上來。康妲爾吃驚地看著那些在做著造紙、釀酒、漂布等工作的人們,各種味道從作坊中溢出來,在街上混雜成難以形容的嗆鼻氣味。每個人都忙著幹活,但整個街區卻流露出死氣沈沈的氣氛,那種氣氛並不是由破舊的建築產生的,而是由頹靡地幹著活兒的人們帶來的。
「這裡是……工匠區嗎?可是好像……」康妲爾遲疑地說,又停了下來,迪墨非知道她想說什麼,和卡瓦雷洛一比,凱斯特瓦的工匠區簡直就是貧民區了。康妲爾比他還不想承認,柯羅特蘭的心臟會淪落到如此的地步。
愈朝西走,街道就愈窄,最後變成了錯綜複雜的小巷。地上的鋪石被挖得坑坑洞洞,泥灘水窪間堆滿垃圾。康妲爾起先還本能地挑著路走,但到後來根本無路可挑,她心一橫,索性大步踏著泥水而過。沿街的房屋從木頭變成泥塊和茅草,空隙處夾雜著潦草搭建,根本無法遮風避雨的棚子。低矮的簷內一片陰暗,冷寂的煙囪無法透露有人住在裡面的跡象。幾塊褪色的招牌被吹得嘎吱作響,但不論是肉鋪、麵包店或估衣鋪,陳列出來的東西也都乾癟癟的帶著飢餓的氣息。
空氣中異味雜陳,混合成一股類似魚市加上屍間的氣味,還充斥著另一種暴戾之氣,醉漢蹣跚而行,對康妲爾叫嚷著粗野的話。在路邊鋸木材的男人、頭髮糾結成團、衣不敝體的孩子、在垃圾堆中翻撿殘渣的老人,在他們經過時都無神地望著他們,空洞的眸光中卻另有一種虎視眈眈的氣息。康妲爾意識到她和迪墨非穿的衣服,在這裡仍顯得太過惹眼了。一些女人無視康妲爾的存在,在草棚前露骨地對迪墨非搔首弄姿。街角有個人撞了他們一下,迪墨非二話不說就亮出了匕首,那個人慌忙跑開了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康妲爾震驚地低語:「我在卡瓦雷洛裡,從來沒有看過這種地方!」
「我上次來時,這一帶還沒有這樣糟,羅納克已經顧不到他們了!再這樣下去,凱斯特瓦會只剩下窮人和富人!」迪墨非一邊說話一邊掃視著四周,無聲地警告任何想靠近的人。「加爾林斯在位時也有窮人,但還沒到這樣糟的地步。不過,問題在更早的時候就形成了!加爾林斯太心軟,太輕信人,才給了海曼那些人徇私舞弊的機會,他到死都不知道底下有這麼多人在欺瞞他!」
「夠了……夠了!別說了!」迪墨非用冰冷尖銳的聲音在批判的,是她的父親啊!在她有限且模糊的記憶裡,父親從來都沒有一個國王的冷刻嚴肅,而只是個和藹溫柔的年輕人。他死時才三十四歲啊!
「不,你要聽,你一定要聽!加爾林斯為此而死,你就不要蹈他的覆轍!」
康妲爾害怕起來,迪墨非好像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似的!她想掙脫他的手,他卻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力道。
迪墨非帶她拐上另一個方向,康妲爾已經被這些雜亂無章的巷道和棚屋弄得失去了方向感,只是盲目地跟著迪墨非的腳步。雖然陰沈的氣氛仍像瘴氣般籠罩著街道,但他們顯然已經回到境況好一點的地方了。康妲爾茫然看著街道兩旁的木造建築,雖然已經黃昏了,她卻覺得陽光好刺眼,沒錯,剛才她一定是從惡夢中走出來的……
迪墨非也變回原來的樣子了。他愉快地搓著手,大聲說:「好啦!我們也該回去了……」
「喲,這不是迪墨非嗎?」慵懶沙啞的聲音傳過來,帶著習慣性的誘惑。一個女人倚在敞開的門前,衣服放蕩地展露著姣好的身材,年過三十的臉仍風韻猶存,綠色的眼睛閃著銳利的光芒。「上次見到你是十年前吧?你居然一點也沒變!」
迪墨非對這突然的招呼一點也不驚訝,爽朗地回笑道:「你也是啊!」
女人揚起修得細細的眉毛,作了個不屑的手勢。「你呀,虛情假意的讚美比難聽的實話還要刺耳!要進來嗎?」她挑釁似地朝康妲爾微笑。
「好啊!」迪墨非乾脆地說,也沒問康妲爾的意見,便拉著她走。
經過裝飾得五彩繽紛的會客廳,建築物內部盡是狹窄彎曲的通道,兩邊的門都關得緊緊的。女人逕直走向頂樓,途中有幾個戴面具的男人走出來,他們擦肩而過,全黑的衣服明顯是天鵝絨的。
頂樓的房間很小,新舊不一的家具雜在一起,有些看起來就像從王宮裡搬來的,有些卻只是簡陋的木板拼湊物。迪墨非在鋪著毛毯的床上坐下來,接過從佈滿灰塵的瓶子裡倒出來的酒。
「哼……你的新女人嗎?居然帶她來這種地方?」她睨了侷促不安的康妲爾一眼。「我叫拉妮娜,叫我瘸腿街的頭號娼婦也行……」看著康妲爾圓睜的眼睛,她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,也倒了杯酒給她。
康妲爾小心啜了一口,驚訝地發現居然是上等貨。
「別亂說,她是我朋友,我帶她來見世面的。」
「見世面見到這種地方來?」
「沒什麼地方比你這裡更世面啦……」他輕浮地笑著。「最近有什麼好生意嗎?」
「怎麼會沒有?現在可是一年裡最忙的時候。哼,還真多虧了那些坐在會議廳裡大放厥詞的傢伙們呢。」笑容多了些譏誚的意味。「就看你想不想接啦!不過,別在小女孩面前講比較好吧?」
「也對,我過幾天再來拜訪好了。」
康妲爾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,但直覺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,便一逕朝窗外望。手邊的窗戶雖然小,卻可以將整條街盡收眼底。
「咦……?」
她一震,身體不覺傾了過去。剛才走出這棟建築物的,是德雷斯嗎?……
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,她靠回椅背,依然滿心困惑。的確她沒有看得很清楚,而且此刻德雷斯應該正在宮裡開會,但……
「那到底是什麼地方?」由於在出來的路上遇到明顯帶著竊笑的異樣眼光,康妲爾忍不住揪住迪墨非的衣擺。
「哦……那是妓院。」他答得輕鬆。
「妓院--」她睜大了眼。「難怪他們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!」
「難得遇到朋友嘛,我也不好把你丟在外面自己跑去敘舊啊……」
「那女人呢?」
「她啊?她是這一帶有名的老鴇。」他又露出輕浮的笑容。「也是黑市女王。想要什麼都可以來找她,包 君滿意。」
「她的客人也包括有地位的人嗎?」剛才在走廊上遇到的人,走路的姿勢很明顯就不一樣。
「嗯……黑市嘛,情報當然也是交易品啊……哎,我真的得送你回去了,再晚的話,我會被那個小伙子砍死。早上他差點就要拔劍了哪!」
「沒關係,我一個人回去就好了。」
「別傻了,這年頭女人隻身出門可不是鬧著玩的。如果出了事,你要怎麼跟凡提尼大人交代?不對,在那之前,那個小伙子就會把我給宰了!」
「我才不會——」康妲爾不服氣地反駁。
「你呀!不要太仗恃自己的身手,否則我包你有天會碰壁,而且碰得滿頭包。別跟我爭了,走吧!」
31
康妲爾猛然驚醒,半明不暗的室內有著沈穩的氣氛,她的額上卻凝著冷汗。
「又……作夢了……」
已經好幾天了。凱斯特瓦城中的景象深印在她腦中,烙記般揮之不去。她從未如此痛恨自己勢單力薄,無法為她的子民做些什麼。她頂著昂斯菲爾德這個姓,不就應該負起這個責任嗎?但在她做著惡夢的同時,總有一道潔白而純淨的光芒闖進來,將那一片泥濘化成雲般溫柔的白,然後她就醒過來了。
一連幾天她都和迪墨非在一起,兩人或是進城,或是在凱斯特瓦城四周巡戈,探查地勢,或在宅子附近的丘陵上聊天散步。由於迪墨非每天都負責的在時間內把康妲爾送回,沃弗拉姆雖仍不悅,也沒再說什麼了。
「他沒有來……」
康妲爾勒住馬,茫然的望著空曠的草坡。從坡上望下去的景致依然沒變,在昏黃的光線下,起伏的丘陵顯得更為孤寂,帶著涼意的風將綠浪推向遠方,撩起陣陣潮音。
「誰?」
「一個……去年在這裡遇到的人。我跟他約了的……」她嘆了口氣。「希望他平安無事才好……咦?」
彷彿回應她的呼喚,馬蹄聲隨風飄來,康妲爾連忙轉頭,期待地注視著出現在草坡下方的人。不是安瑟倫,她失望地嘆了口氣,卻又突然睜大眼睛,挺直背脊,緊緊抓住了手中的韁繩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,但那個人散發出的強烈壓迫感,卻讓她不由自主的想逃——或是迎上去決一死戰。騎在黑馬上的男人高大壯碩,那姿態和神情彷彿世上只有他一人,而日月星辰都依他的意志而升落。那張臉並不老,卻飽經風霜,有如鑿自古老的山岩。儘管看不到眼睛的顏色,但康妲爾相信他也有和德雷斯相仿的黑眸。
她本能地吞嚥著,在認出對方的同時,她也強烈意識到此刻處境的危險,抓著韁繩的手不覺滲出了汗。四下沒有人跡,而她身邊只有一個幫手。迪墨非未必不會戰鬥,但誰也不敢保證他的身手。如果……
他們隔著草坡互相凝視了好一會兒,四周草浪喧鬧不休,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彷彿固結了一般。而後,他突然微笑了一下,什麼也沒做便拉起韁繩,頭也不回的離開了。
「你認識他嗎?」迪墨非在她身後問道。
「不……不認識。」康妲爾長長吐了一口氣,神情低落地說。「但我知道他是誰。」
公國會議的日程是十天,很快的,也該到打道回府的時候了。
這天迪墨非卻一反往常,約定的時間早過了還不見他的蹤影。康妲爾在馬上等了一會兒,又下來把牠繫在屋旁,無聊地從屋前踱到屋後。她看著屋後的群山,突然想起:那天迪墨非到底是要去哪裡呢?
晌午的天空萬里無雲,和煦的陽光撫觸著大地,群山浸潤在一片濃烈的綠意中,溫和的風送來了山間的涼爽,似乎每一陣風都夾帶著山的一部份:糾結老樹的雄渾、矮蕨的陰濕、叢花的清香、以及紅雀和雲雀的鳴唱。康妲爾沿著山腳走了一回,但什麼也沒發現,沒有小徑,沒有山洞,也沒有不尋常的標記什麼的。她不敢走太遠,因為迪墨非隨時可能會到。
她回到宅子附近,在山腳邊選了個可以看見大門動靜的地方坐下來。大約在明天或後天,凡提尼就會來接她了吧?這次在走之前,一定要問迪墨非如何才能再聯絡上,不要一別又頓失音訊了……她總覺得他像蒼鷹,飄泊不定,無人能及,不是人間的束縛能羈絆得了的。也許就是因為他像蒼鷹,她才會這麼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吧!……
她漫無目的地想著,直到一陣輕微的騷動擾亂了她身後的鳥鳴。
她轉過頭去,只看到一隻急竄而去的貓,以及懶懶散散飄落的幾根羽毛。
她心中一動,不加思索便踩過叢草走過去。在石南叢、荊棘和岩塊間,方才的爭鬥已了無痕跡。在稍遠的地方,一抹熾白的光芒突然閃過,幾乎刺傷了她的眼睛,她困難地撥開蔓草和樹叢走過去,卻什麼也沒看到。
康妲爾困惑地嘆口氣,環視左右想找條路下去,卻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窄徑上,不禁驚訝地低呼一聲。這條像是鹿踩出來的小徑被植物遮掩得非常隱蔽,從山下根本看不到,不,除非是親自站上來了,否則即使站在旁邊也是難以發現的。
這條小徑通往哪裡呢?那天迪墨非會是要到這裡來嗎?康妲爾望了一眼宅子的方向,但從這裡已經看不到大門的動靜了。她聳聳肩,反正迪墨非今天是放她鴿子了,她就自個兒去探險吧!
這條小徑又窄又難辨,荊棘和石南肆無忌憚地蔓生著,但康妲爾仍注意到有新近踩過的痕跡。它看起來並不像刻意開闢的,而是某個人經年累月走在同一路線的結果。是迪墨非嗎?但這起碼也得花上數十年的時間啊!
起先小徑還算徐緩,靜靜地伸展到一個水池邊,水波在細碎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,細小的水流從稍遠的忍冬叢後冒出,無聲地注入水池,路徑在這裡開始上斜,蜿蜒直入山的心臟。樹林漸漸變得密集,康妲爾腳下的土石轉成了青苔和濕泥,路在這裡引向難攀的山岩,涓涓細流滑下岩石,不時變成飛濺的瀑布。這裡沒有陽光,頂上只見茂密的枝葉,蕨類植物滴著水珠。康妲爾花了些工夫爬上一條險峻的斜道,驀地山徑上的陰影全化成了一片刺眼的光芒。
眼前寬達數哩的谷地中,除了山腳邊如帶的綠意外,全是一片碧澄湖水。湖面在陽光的照射下熠耀生輝,有如一地碎裂的鑽石,水波無聲無息地拂著岸邊,微風低掠而過,在水面上掃出粼洵的皺紋。湖中央有座島,從這裡望過去,只能看到覆著岩石和樹叢的輪廓。空氣間瀰漫著野薄荷和勿忘我的味道,鳥鳴在山間迴旋,形成一張看不見的網,籠罩著整個山谷。這幅亙古停滯的畫面,似乎形成了一股催眠般的力量,要把所有擅闖進來的活物,也變成永恆的一部份。有很長一段時間,康妲爾整個人都醉了,癡了,連她是什麼人,為什麼會站在這裡都忘了,只呆呆望著眼前的景象出神,要不是身後傳來了腳步聲,她可能還會一直站下去。
迪墨非正站在山徑高處俯望著她,他的態度很沈靜,似乎並不因為康妲爾闖進了這裡而生氣,但也不是平時迪墨非的開朗面孔。那種感覺又升起來了,這一刻康妲爾覺得他陌生得熟悉,但她又說不出這種想法從何而來,只是那種信賴感卻一直沒消失過。
他敏捷地走下小徑,看得出來他對這條路比康妲爾熟悉多了。「很美吧。」他淡淡地說,像是刻意在隱藏某種情緒。「你是怎麼找到路的?」
「我偶然撥開樹叢……不對,我先看到貓在捕鳥,然後就走過去,又看到……」康妲爾不知道該怎麼講,要解釋那一連串的巧合和靈光一現,實在太困難了。她只得下結論:「是機緣吧!」
她想迪墨非一定會笑的,但他只是點點頭,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:「機緣啊……」
「我們相遇那天,你就是要到這裡來嗎?」
「是啊!這裡是我的——祕密天地。」
「這是你的地?」
「不。」他的聲音中有種不自覺的優越感。「但我有權——也正在使用它。」
康妲爾困惑地眨著眼。「使用?」
他意味深長地笑笑,並沒有回答。「下次我帶你到那島上去。別看它外表這麼不起眼,上面可是別有天地喔!」
「哦?是什麼?」
他把手指放在唇上,笑道:「讓我先賣個關子吧——你一定會嚇一跳的!」
「好吧!那就先饒過你。」他軟化的態度使康妲爾也輕鬆起來。
「要不要回去了?今天城裡有個古董市集,如果現在去的話,還趕得上哦!」
「好啊!」康妲爾對山谷裡近乎催眠的力量也有些害怕了,她覺得如果再繼續待下去,她一定會化成一株花或一塊石頭,成為山的一部份,永遠都走不出來了。
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?夜裡,當康妲爾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時還在想著。她在山谷裡的確感受到了那種氣息,好近,幾乎伸手可及,而且和水晶宮好像……好像……她說不出像在哪裡,但,一定有什麼……
她就在滿腹疑惑中沈入不安穩的睡眠了。在夢中,一個聲音低沈地、輕柔地催促著她……催促什麼呢?她什麼都不知道啊!她……
當康妲爾被驚醒時,房內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她摸到牆邊推開窗戶,窗外是一方墨暗的藍天,高掛的滿月隱在薄雲後,近在眼前的山巒黑得迫人。她突然知道要去哪裡了,那個意念像閃電般從她腦中劈過,凌厲得使她倒抽了一口氣。沒錯,就是——
她從窗口躍進露溼的草地,貓般的無聲無息。雲散了,月光輕輕灑落,丘陵閃動著柔細的光芒,好像覆蓋著一層薄絨氈。她很快就找著了通往山谷的小徑,藉著微弱的光線,再走一次這條路對她而言是輕而易舉,她在山中行路的本事是連林恩也稱讚的。
山谷中的景象比她能想像的還要懾人。她沿著墨黑的草地輕輕走到湖邊,月光隨著水面緩緩盪開,把整個湖面漾成銀色,層層黑色的山牆不但不顯得迫人,反倒像在保護這塊瑰寶,連小島看起來都不一樣了,在月光和水光之間,重重樹影和岩形竟疊合成了一座城景,護牆、塔尖、城樓莫不歷歷俱現。
康妲爾怔怔看著,不自覺地向它走去,冰涼的水浸上她的腳踝,她低頭看看濕透了的鞋,卻被催眠般地繼續走著。在她心底,還有一部份是清醒的,它正在叫著危險,要她離開,但另一個更大的力量卻支配了她,讓她毫無抵抗地走進水裡,朝小島游去。
迪墨非說島上別有天地是對的,在佈滿岩石和荊棘的小山下有個洞穴,洞內一片漆黑,不見一物。康妲爾站在洞口,突然一陣冷慄,猛地清醒過來,憑馬里帝茲之名!她在哪裡?她怎麼會跑過來的?
她幾乎就要掉頭游回去,但未知的島和未知的山洞卻對她構成了無上的吸引力。她試探地朝洞內走了幾步,確定裡面空無一物,而且從回音聽起來,這個洞很淺。但是在洞的末端,有一塊特別黑的陰影,康妲爾推測那是通往內洞的入口。
地上有用過的火把和燧石,她跪在地上審視著,猶豫不決。理智叫她不要莽撞,內心深處卻無法抗拒那股直拉著她的力量。她抖著手把火點燃。
入口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,看不出是天然的還是人工開鑿的,康妲爾小心翼翼地探一步走一步,深怕一個閃失就不知摔到哪裡去了。內洞似乎很深,向下望去只見一片的黑。不知過了多久,當她開始懷疑這裡沒有底時,她踏到了堅實的地。
在微弱的光線下,她看到一片黑滑寧靜的玻璃地板,兩旁白色石柱森然聳立,天花板上垂下一些長形的裝飾物,地上也有一些,微弱的音響從黑暗的深處傳來,似乎是某種禱文。她第一個念頭是自己闖進了某座神廟,幾乎就要慌忙退出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看清那片地板是一泓水波不興的池水,四周石筍冷然凝立,與洞頂垂下的鐘乳石遙遙相望,當它們結合在一起時,便形成了白色的堂柱。水裡有許多方石,道路般的鋪展進黑暗的最深處。洞壁都是濕的,不知什麼礦物在發著燐光,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滲入池中,不時有水珠從洞頂滴進池面,空洞的回音在洞裡一圈圈盪漾、擴大。這地方不是廟堂,而是聖地,森冷嚴酷,不容人的侵擾。
康妲爾小心的弄熄火把,踏上水中的石塊,像走向祭壇般地順著道路走進洞的最深處。她覺得有些恍惚,好像身在夢境中,但內心深處卻十分清醒地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。洞底的壁上有塊渾然天成的方岩,兩旁的石柱看起來就像守在祭壇邊的長老。祭壇上擺著某種物品,距離太遠,她看不清楚,但心中卻早已知道那是什麼。所有夢境的終點就在這裡。
那是一個長形的物體,經年累月從洞頂滴落的水已經將它裹上一層厚實的外殼。現在她明白為何這裡會有和水晶宮相似的氣了,那是「基石」的氣,柯羅特蘭的基石就在這裡,像劍一樣收在鞘中,只待出鞘——
她伸出手,碰到的外殼觸感堅硬且粗糙。無聲無息地,那層鞘一下子褪開了,就像在陽光下四散的烏雲一般,消失得無形無影。各種光彩像火燄般迸射了出來,祭壇上一片流光絢麗。在熊熊燃燒的火燄中間,泰雷沙的權杖靜靜地躺著。
康妲爾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拿,如此從容,如此自然,好像它生來就是要握在她手中的。她轉身環視洞穴,彷彿國王在接受冠冕後,轉身接受臣民的致敬。各種色彩在水面上流竄,使池面像各色寶石所嵌成的地板;沁水的石柱閃耀著白色的光芒;光線在洞壁上流轉,使牆面像是著了火似的;聲聲迴音,似都化成了眾人歡呼。她轉回祭壇,重新審視手中的權杖。它閃爍著各種色彩和光芒,但卻不刺眼也不逼人,材質似寶石又不是寶石,似金屬又不是金屬;杖身上覆著久遠以前的文字,黑曜和白銀雕成的兩條蛇互相糾結相纏,始自杖底而終於端頂,眼睛流光閃爍,銳利逼人,黑蛇的眼睛鑲的是鑽石和黃玉,白蛇的則是柘榴和……
一隻眼睛不見了。
「殘缺的杖……」
也沒有銀色的火燄。那終究只是個傳說嗎?
她握在手中的,到底是什麼呢?
「真是的……還不到時候啊,別打擾它的睡眠了。」帶點困擾的聲音劃破了死寂,在黑暗的空間中迴盪著。
「誰?」康妲爾嚇了一大跳,到目前為止,她一直是在虛渺的力量、莫名的引領下行動的,此時突然聽到了真實的聲音,反而讓她懷疑那是幻覺了。
「是我。」是迪墨非的聲音,聽起來他正站在池邊。
「迪……迪墨非?」
「不愧是『鑰匙』,居然能自己找到這裡來,看來泰雷沙也在引導你吧!」
「什麼?」康妲爾看不到他,只能朝黑暗裡喊話,這讓她很不舒服。「這就是你說的『驚喜』嗎?」
「是的。現在,把它放下,走回來吧!你已經知道它在這裡,這就夠了。」
那聲音雖然輕鬆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,康妲爾猶豫了一下,還是被逼得放下權杖了。
「我不該把它拿走嗎?」她回頭看著祭壇,心有不甘地問了一句。
「你能把它拿到哪裡去?」聲音似乎被逗樂了。「權杖的力量不是你能掌控的,所以我才把眼睛取掉,封住它一部份的力量。等你讓它回到了居所,才是它取回眼睛的時候。」
「封印?你?」康妲爾錯愕地停下腳步。「一個人類……怎麼會有這種力量呢?」
他低笑一聲。「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人類哦。」
「你是泰雷沙?」康妲爾突然心生懷疑。
他又笑起來。「哎!別抬舉我了,我只是一個喜歡遊戲人間的傢伙罷了!來……」他把手伸給康妲爾,將她牽到岸邊。「我們上去吧!已經天亮了呢!」
太陽已經升得很高,山谷中溢滿了耀眼的金色陽光。康妲爾抬起手擋在眼前,覺得好像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似的。「又得游回去了。」她說著,拉了拉身上尚未乾透的衣服。
「是啊!我也該走了。」迪墨非在她身後說。
康妲爾僵住了。他的聲音變得很奇怪,好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,而且熟悉得令她心悸。很緩慢地,她轉過頭,迎上身後半開心半嘲弄的笑容——
有幾秒鐘,她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,只能盯著那張臉,好像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一般。
尖叫聲拔地而起,樹叢中一陣騷動,無數鳥影振翅飛向高空。
「蒼鷹!你騙我!騙我!」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來。
「我沒騙你呀!迪墨非本來就是我的另一個名字嘛!」他一邊躲著康妲爾的拳頭一邊大笑。
「你還說!你居然——你竟敢——」她又氣又困惑又好笑,連話都說不清了。「你一開始就是?還是你變成他的樣子?你竟敢騙我!」
「呃,弗洛拉沒告訴過你嗎?唉唷、好痛——這個臉,這個名字,我常常都在用啊——因為我想就近照顧你嘛!哎呀,別打啦——好啦!我順便也想玩玩嘛!而且經過艾絲瑪瑞妲的事情以後,你又不諒解我,我只好——」
「你這個混蛋!我早該想到——」
「你應該早就有感覺了吧?有時我都怕被你拆穿呢!只是你寧可相信眼睛而不是直覺——」
「眼見為憑,誰能不相信啊!」康妲爾餘怒未消,但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。「好了啦!我們先回去吧!今天德雷斯可能會來接我,被他發現我不在就糟了。」
「嗯,說的是。」他故作正經地點頭。「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!」
「分——你不跟我回去?」恐慌一下子流進康妲爾的聲音中。
「權杖已經交到你手中,我的任務也結束了。」
「任務?」她很驚訝他會用這種詞。他是肆意翱翔,無人可追及的蒼鷹啊!
他懂她的意思,微微一笑。「好吧,是對一個老友的承諾。所以——」
她難過地咬住唇。「現在一別,我可能一輩子都看不到你了!」
他搖搖頭。「我在這件事中插足的已經遠超預期,我應該再重作一個旁觀者了。但是,我會在凱洛斯蘭待到權杖重回居所為止,只要你活著,就有機會再見到我的。」
這是在提醒她不要在爭戰中喪生嗎?康妲爾想著,退了一步,不無遺憾地微笑了。數年的相處,早已使她明白,當鷹要展翅時,是任誰也留不住的。
「你呀!真是個像風一樣的人。到底什麼時候,什麼人,才能讓你停下來呢?」
他微微一笑,竟流露出些許溫暖的意味。「總有一天,你也會變成風的。」
身影在明亮的天光下一閃而逝,快得讓康妲爾來不及眨眼。她甩甩頭,仍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。此刻唯一擺在眼前的現實,就是她還得游泳回去。
32
「沒有人知道?」麥凱西伯爵重複了一遍。「你們一整屋子的人會弄丟一個人?到底怎麼回事?」
他的聲音很冷靜,完全沒有暴怒的跡象,卻使一整排人不由自主地發著抖。士兵和僕役誰也不敢出聲,全戰戰兢兢地低頭瞪著地板。他們知道自己失職,但也不太服氣,要看住那個 小姐,一個兵團的人也不夠用。
「請不要拿他們出氣,伯爵。」沃弗拉姆冷靜地說。「我才是小姐的貼身護衛,您應該懲治我。」
德雷斯瞥了他一眼,輕蔑地說:「如果她出了什麼事,拿你的頭也不夠抵!」
「爵……爵爺。」康妲爾的女侍怯怯地上前一步:「我想小姐只是出去散步,很快就會回來了。」
「散步?在這種時候?你們說她天還沒亮就不見了,是不是?」
「小姐常做這種事……我們怎麼守都守不住……」
聲音頓時一沈。「你是說她常一個人跑出去?」
「小姐不准我們跟,爵爺。」她被德雷斯一逼已是泫然欲泣。
沃弗拉姆伸手把她擋開,站到德雷斯面前。「有人陪著她的。」
「誰?」
「小姐的一個朋友,最近小姐出入都由他護送。」
「『他』?到底是哪個傢伙?」
「我聽小姐叫他迪墨非。」
這回德雷斯沈默了很久,再度開口時聲音中真正泛出了殺氣。「而你就放任他們去?」
「我不認為他會不利於 小姐,至於他們是什麼關係,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。」
這小子一臉正經,諷刺別人倒不帶謔字,德雷斯因這份膽識而揚起了嘴角。「你有這種自覺就好。」
這回換沃弗拉姆的臉上泛起了血氣,預感到廳中的氣氛又要變得不妙,一直站在門邊的凡提尼連忙插嘴:「德雷斯,你再逼問他們也沒有用,讓他們走吧!」他一揮手,眾人如獲大赦般的連忙退下。
「我們已經耽擱太久了,你知道我是偷溜出來的,如果讓他們知道我不在就麻煩啦。」嘴上雖這麼說,凡提尼臉上倒沒有擔心的樣子。「我早該想到的,區區衛兵哪守得住康妲爾,我應該把你們其中一個留下來的。」
「別傻了。你明知我們得出席的。」德雷斯替自己倒了一杯酒,幾乎掩不住暴躁的語氣。
凡提尼很細心地撫平袖子上的褶痕,他這樣做時就表示他有別的念頭。
「迪墨非……是你們在旅途中遇到的那個人嗎?」
「除非還有人叫這該死的名字。」
「你懷疑他會對康妲爾不利?」
德雷斯僵硬地遲疑了一會兒。「不,我不這麼認為。」他不情願地說。
「那就好。」
德雷斯睨了他一眼。「王儲失蹤了,你倒挺輕鬆的。」
「沒錯。」他乾脆地說。「我個人認為殿下沒有危險,我只擔心她回來得太晚,會讓我們趕不上隊伍。」
「你這麼認為?」
「你不這麼認為?」凡提尼聳聳肩,直視著他。「房裡整整齊齊,窗戶大敞,你覺得她是被擄走了?」他露出了捉弄的笑容。「你擔心的該不會是另一件事吧?」
「要比諷刺人的功夫,你比那小子差遠了。」
凡提尼不置可否地笑笑,走到窗邊,專心欣賞外頭的風景去了。
德雷斯再倒了一杯酒,粗暴地一口飲盡。他並不怎麼擔心康妲爾的安全,老實說,他早就料到這種情況的發生,但在他的預想中,並不包括她夜晚的行程!迪墨非會是她的情人嗎?難道她一直背著他和迪墨非往來?他還以為在國境分手時已經永遠擺脫這個傢伙了,沒想到他又無端冒出來,就像糾纏不去的夢魘一樣。他不信任這個男人,說厭惡也不為過。他一見到他,就知道他們是同一種人,太過自信,太多心機,能讓別人被捅了一刀後還對他死心塌地。
他猛然摜下酒杯,強迫自己排除愈來愈不堪的臆測,一旋身往門口走去,卻聽到屋外一陣騷動,下一秒鐘他就和急衝進來的康妲爾撞了個滿懷。
他呆住,不假思索便攫住她的手臂。她身上只有一件濕淋淋的睡衣,身體曲線清楚暴露在眾人面前。她到底是去哪裡做什麼了!
「德雷斯!」康妲爾又驚又喜地叫了一聲,抬起頭來,卻正對上一雙陰沈如暴雲的眼睛,那比憤怒的火焰還要令人畏懼,她不禁退了一步,德雷斯卻抓著她往門內一推,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。
「德雷斯?怎麼回事?」她想追出去,沃弗拉姆連忙拉住她。
「小姐……」他把自己的披風遞給她,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,臉紅得像炭火。
「喔,謝謝。」康妲爾泰然自若地接過,望向他身後。「咦,凡提尼,你也來啦?」
「是啊!」他絲毫不掩語氣中的責備。「你怎麼又犯老毛病了?不是叮嚀過你別亂跑嗎?我們擔心死了!」
「對不起,我是——」
「大人,先讓小姐去更衣吧!」沃弗拉姆不顧冒犯大公的風險插進來。
康妲爾匆匆上樓,再下來時凡提尼已經等在大門口。「快走吧!再晚些就要趕不上隊伍了!」
凡提尼沒給她說話的時間,急急把她推出門。外頭一切都準備好了,衛隊已整裝待發,兩匹上好鞍的馬站在門前,德雷斯在稍遠的地方候著,臉上毫無表情。
「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她不是在問凡提尼的匆忙,而是在問德雷斯粗暴的態度。凡提尼沒有回答,她滿腔疑惑地望向德雷斯,他卻把頭轉過去,好像她的眼光會傷人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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