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12月13日 星期四

灰姑娘 第一部 (36)



◆愚者之夜前8

他們一開始沒聽懂,在所難免,艾許也覺得這計畫很瘋狂,跟刺殺王子一樣糟。但他已經被逼進谷底,還在乎有什麼可失去嗎?不如多拉幾個人當墊背,心裡還舒坦些。

或許該說是盟友,聽起來比較有誠意。


沈默持續,到了令人尷尬的程度,只剩火舌霹啪聲響,尖銳又煩人。仲裁者和他的保鏢一坐一站,像兩尊面帶怒容的石雕。連外頭的騷動都停止了,這薄薄的木板幾乎沒有隔音功能,冷風一直灌進來,直吹艾許的膝蓋。他們剛才的談話,八成已經傳遍了半個豬島。

艾許偷偷看著莫沙克,後者朝他眨了眨眼,嘴角笑意隱約,讓艾許稍微安心了點。很好,就算他嚇得雙腳發軟,起碼他的騎士還站得起來。

「這賭注太大了。」仲裁者終於開口,多少有點氣急敗壞。「只要走漏一絲消息,我們全都會被砍頭。」

「我不賭博。」艾許說。「這是棋局。我正在冒險沒錯,試著用少少幾個卒子將死對方。」

仲裁者眉頭一皺。「你竟敢——

「得了,仲裁者。別的不說,我們又何嘗不是國家的卒子,從頭到尾任憑擺佈?」莫沙克說。他隨手拿了個零件拋著玩,此刻一時失手,那東西便一路滾到仲裁者腳邊。「換個棋手,也沒這麼難以接受。」

「我很難不懷疑這是陷阱。」仲裁者慢慢地說,盯著莫沙克。「畢竟我們一直都是敵人。」

「我要搞你們的話,不用等到現在。」莫沙克聳肩。「還記得那次暴動時,城主本來想把你們全部吊死嗎?沿著河堤,一個接一個。是我讓城主改變主意,不過我很慷慨,不會在這時候叫你還債。」

這比當面一巴掌還魯莽,仲裁者的臉漲成紅色,差點就站起來。「你別太囂張了,看門狗。」

艾許覺得自己該介入了:「公平的說,這樁買賣你們也不吃虧。」

「我倒覺得虧很大。」那女人冷冷地說。「你們打這個時候來,本來就是給我們添麻煩,條件還比史崔特苛刻,這是哪門子的雙方滿意?」

好吧,這下可是陷入僵局了,正如艾許預料的。雙方原本就各有立場,很難勸誰讓步,說真的,現在艾許也不可能站起來,道個晚安打道回府。他無路可退,只能試著突圍。他看了一眼莫沙克,後者點了下頭。

如果他真敢犧牲手上的棋子,男爵夫人不知道會說什麼?

「我得承認,眼下沒法出更好的價格,既然商人的法子行不通,或許我們得依傳統方式來解決問題。」

看得出來,仲裁者已經準備送客,此時也只能勉強坐回去。「你還有什麼提議?」

艾許再次深呼吸,祈禱自己別說錯了高地語。「以血獻祭,如果勝利,就照我的方式來辦。」

仲裁者臉部抽動,艾許聽到門外一陣低語。「你不是高地人。」

艾許勉強微笑。「我還以為你不會拒絕入境隨俗呢。」

「你也不是戰士,這種挑戰沒有意義。」

「我是。」莫沙克慵懶地說。「我代他上場,應該沒有違反規矩。」

「有趣。」仲裁者還沒來得及回話,那女人便起身站直,揚起嘴角,笑得不懷好意。「那我就代替仲裁者,也算合於禮數。」

「別鬧了。」仲裁者終於爆發:「我還沒老到不能打。如果你——

「得了,給後輩一個機會。」她一打開門,外頭聚集的人紛紛後退,讓出空間。「我最近夠安分了,好不容易才能活動筋骨,別剝奪我的樂趣。況且他們有備而來,沒這麼容易放棄。」她一手扠腰,朝艾許點頭。「對吧?」

「莫沙克。」艾許跟著站起來,他的驚恐一定都表現在臉上了,因為莫沙克露出微笑,拍了拍腰間的劍鞘。

——太危險了,我不能答應。

——這只是備案,高地人都是些硬頸子,只有這招能強迫他們聽話。

「別擔心。」莫沙克抓住他的手,嘴唇掠過指尖。「你的騎士會贏。」

如果艾許也能這麼有信心就好了。

他站在門邊,免得打起來被波及。聚攏而來的人愈來愈多,看來無分膚色性別,湊熱鬧是天性。但見他們神色警戒,低聲交頭接耳,像一群焦躁不安的羊群。「她可不會手下留情,如果在挑戰中喪命,也不能有怨言。」仲裁者陰鬱地警告,完全不像虛張聲勢。

「正好,我的騎士也不會放水。」艾許想表現得有魄力一點,可惜沒用。如果這是開戰宣告,艾許已經輸了一半。

「怎麼打?」莫沙克問道。「你像是沒帶武器。」

「我不像你們,需要時時炫耀自己的大而無當。」女子彎身,從靴子裡抽出兩把短刀,甩出一道刺眼的弧形。

艾許悄悄倒抽一口氣,仲裁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,可見這根本不是什麼秘密。「照規定,豬島不能出現武器。」他忍不住說。聖徒在上,他們在碼頭幹活的時候,靴子裡就塞著這些東西?

「那不是武器。」仲裁者語氣平板。「我們總得切肉、削柴火、刻些安定人心的東西。」

「你是說路口的神像?」

「那是我的作品。」

果然言多必失,艾許馬上閉嘴。

莫沙克和那女人相對挪移,繞圈打量,幾下意有所圖的揮空,像是早有默契,在試探彼此的界線。儘管這只不過是幾棟房子中間的空地,狹窄又泥濘,只靠門口微弱的火光照明,此刻卻如祭壇一樣,氣氛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。觀戰人數愈來愈多,卻聽不到交談的雜音,只有風呼嘯吹過,還有遠處狗吠不停。

女子先行出手,束髮隨之揚起,步伐流暢如舞,又迅捷如蛇,艾許不由得屏住呼吸,還以為那兩把短刀就要插進莫沙克的身體。但莫沙克閃得游刃有餘,反守為攻,揮劍既快又狠,似要將對方攔腰砍成兩截。女子先是退後半步,隨後低頭閃身,飛撲而上,只見身影交錯,金屬撞擊聲一次比一次重。

艾許低下頭,才發現眼睛被火光灼得發痛,他猛眨眼,視線又被淚水弄得模糊。他在棋盤上算計、佈局,最好是別流自己的血就能達到目的,但實際進行,卻沒想像中這麼輕鬆容易。如果莫沙克敗下陣來,受傷或死了呢?

當他再度抬頭,正看到那女子貼近莫沙克,下巴揚起,像情侶一樣親密,手上卻是刀光一閃,割破莫沙克的上衣,差之毫釐便要見血。人群中響起壓低的喝采,艾許驚喘出聲。仲裁者臉色僵硬,背脊挺得比棍子還直,火都快燒到他的衣角,他卻完全沒發現。

「名不虛傳,看門狗。」女子拉開距離,再次放慢腳步,觀察對手的動作。「我很久沒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。」

「多謝誇獎。」莫沙克說。她再次逼近,想重施故技,但莫沙克早有提防,招來劍擋。「換個場合,你應該是個不錯的搭檔。」

「當傭兵?不錯的主意。」她連番進攻,次次對準要害,而且雙手同樣靈活。「但咱兩邊不打仗的話,要上哪找敵人去?」

「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戰爭,這裡停,那裡打。等低地國玩不起兩面操弄的手法,背後的帝國就會明目張膽行動。到時候,我們不是聯手,就是一起滅亡。」

那女人身形突然慢了一拍,像是踩到地上的小石頭,又像是被這番話弄得發楞。莫沙克沒放過可乘之機,覷著空隙往前疾刺。

「住手!」仲裁者大吼一聲,震得艾許耳中嗡嗡作響。

這劍沒穿過女子身體,只劃傷手臂。艾許看到血絲流下,直想作嘔。女子站穩腳步,卻是笑出聲來。「你講話可不像傭兵。」

「這個嘛,表面披什麼皮,倒不是太重要。」

「說的好。」女子舉手,展示流至腕間的鮮血,四周響起低語,一波又一波的傳了下去。「以熊神為證,這場戰鬥公平無虞。」

艾許衝向莫沙克,檢查他身上有沒有血跡。「你差點把我嚇死。」他厲聲說,過快的心跳似乎怎樣都慢不下來,直到莫沙克把手放在他肩上,顫抖才稍微緩和。

「只不過劃破衣服而已。」

艾許意識到那女人正在看著,一邊彎身把短刀收回靴子裡,只得悻悻然鬆開莫沙克的衣領。「衣服也不行,貴得要命。」這話完全無理,但他就是忍不住。

「你讓我想起吉塔拉將軍。」莫沙克說。「她的軍隊可是讓我們丟盡了臉,要塞也差點拿不回來。」

「這『差點』可是決定了很多事,但還是感謝你的稱讚。」她微微一笑,那讓她的輪廓稍微柔和一點,但完全沒有減低威脅感。

「我猜,高地女人都很擅於把人踩在腳下。」

「那也要看對方值不值得讓我們這麼做。」

艾許像後腦杓挨了一棍,倏地清醒過來。他早該察覺,卻太害怕又太緊繃,心思一直盤旋在其他地方,以致跡象如此明顯,他還像個盲人一樣。「我相信你們會遵守諾言。」他差點想單膝跪下,但終究只鞠了個躬,像個商人那樣開口:「但首先,我得為自己的無禮冒犯道歉。」

那女子擺了擺手,毫不在意。「我想,這也是熊神旨意。」

「您確實如傳言一般,強悍又有氣度,吉塔拉將軍。」他看了莫沙克一眼,後者皺著眉,察覺不對但還沒領悟過來。「或者,該稱您為公主殿下。」



 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